朱光潛:我不能告訴你必讀的書,但能告訴你不必讀的書   2020-11-01 23:31:59


讀書經歷人人有,讀書方法各不同。書要怎麼讀?什麼樣的書值得讀?今天給大家推薦朱光潛先生的兩篇文章。夜半時分,讓我們跟著大師一起學讀書。

談讀書

十幾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短文談讀書,這問題實在是談不盡,而且這些年來我的見解也有些變遷,現在再就這問題談一回,趁便把上次談學問有未盡的話略加補充。

讀書並不在多,最重要的是選得精,讀得徹底。與其讀十部無關輕重的書,不如以讀十部書的時間和精力去讀一部真正值得讀的書;與其十部書都只能泛覽一遍,不如取一部書精讀十遍。

“好書不厭百回讀,熟讀深思子自知”,這兩句詩值得每個讀書人懸為座右銘。讀書原為自己受用,多讀不能算是榮譽,少讀也不能算是羞恥。少讀如果徹底,必能養成深思熟慮的習慣,涵泳優游,以至於變化氣質;多讀而不求甚解,則如馳騁十里洋場,雖珍奇滿目,徒惹得心花意亂,空手而歸。 

有些人讀書,全憑自己的興趣。今天遇到一部有趣的書就把預擬做的事丟開,用全副精力去讀它;明天遇到另一部有趣的書,仍是如此辦,雖然這兩書在性質上毫不相關。一年之中可以時而習天文,時而研究蜜蜂,時而讀莎士比亞。在旁人認為重要而自己不感興味的書都一概置之不理。

這種讀法有如打游擊,亦如蜜蜂採蜜。它的好處在使讀書成為樂事,對於一時興到的著作可以深入,久而久之,可以養成一種不平凡的思路與胸襟。它的壞處在使讀者氾濫而無所歸宿,缺乏專門研究所必需的“經院式”的系統訓練,產生畸形的發展,對於某一方面知識過於重視,對於另一方面知識可以很蒙昧。

我的朋友中有專門讀冷僻書籍,對於正經正史從未過問的,他在文學上雖有造就,但不能算是專門學者。如果一個人有時間與精力允許他過享樂主義的生活,不把讀書當做工作而只當做消遣,這種蜜蜂採蜜式的讀書法原亦未嘗不可採用。但是一個人如果抱有成就一種學問的志願,他就不能不有預定計劃與系統。對於他,讀書不僅是追求興趣,尤其是一種訓練,一種準備。有些有趣的書他須得犧牲,也有些初看很乾燥的書他必須咬定牙關去硬啃,啃久了他自然還可以啃出滋味來。

讀書必須有一個中心去維持興趣,或是科目,或是問題。以科目為中心時,就要精選那一科要籍,一部一部的從頭讀到尾,以求對於該科得到一個概括的了解,作進一步作高深研究的準備。讀文學作品以作家為中心,讀史學作品以時代為中心,也屬於這一類。

以問題為中心時,心中先須有一個待研究的問題,然後採關於這問題的書籍去讀,用意在蒐集材料和諸家對於這問題的意見,以供自己權衡去取,推求結論。重要的書仍須全看,其餘的這裡看一章,那裡看一節,得到所要蒐集的材料就可以丟手。

這是一般做研究工作者所常用的方法,對於初學不相宜。不過初學者以科目為中心時,仍可約略採取以問題為中心的微意。一書作幾遍看,每一遍只著重某一方面。

蘇東坡與王郎書曾談到這個方法:“少年為學者,每一書皆作數次讀之。當如入海百貨皆有,人之精力不能並收盡取,但得其所欲求者耳。故願學者每一次作一意求之,如欲求古今興亡治亂聖賢作用,且只作此意求之,勿生餘念;又別作一次求事蹟文物之類,亦如之。他皆倣此。若學成,八面受敵,與慕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。”

朱子嘗勸他的門人採用這個方法。它是精讀的一個要訣,可以養成仔細分析的習慣。舉看小說為例,第一次但求故事結構,第二次但注意人物描寫,第三次但求人物與故事的穿插,以至於對話、辭藻、社會背景、人生態度等等都可如此逐次研求。

讀書要有中心,有中心才易有系統組織。比如看史書,假定注意的中心是教育與政治的關係,則全書中所有關於這問題的史實都被這中心聯繫起來,自成一個系統。以後讀其它書籍如經子專集之類,自然也常遇著關於政教關係的事實與理論,它們也自然歸到從前看史書時所形成的那個系統了。一個人心裡可以同時有許多系統中心,如一部字典有許多“部首”,每得一條新知識,就會依物以類聚的原則,匯歸到它的性質相近的系統裡去,就如拈新字貼進字典裡去,是人旁的字都歸到人部,是水旁的字都歸到水部。大凡零星片斷的知識,不但易忘,而且無用。每次所得的新知識必須與舊有的知識聯絡貫串,這就是說,必須圍繞一個中心歸聚到一個系統裡去,才會生根,才會開花結果。

記憶力有它的限度,要把讀過的書所形成的知識系統,原本枝葉都放在腦裡儲藏起,在事實上往往不可能。如果不能儲藏,過目即忘,則讀亦等於不讀。我們必須於腦以外另闢儲藏室,把腦所儲藏不盡的都移到那裡去。這種儲藏室在從前是筆記,在現代是卡片。

記筆記和做卡片有如植物學家採集標本,須分門別類訂成目錄,採得一件就歸入某一門某一類,時間過久了,採集的東西雖極多,卻各有班位,條理井然。這是一個極合乎科學的辦法,它不但可以節省腦力,儲有用的材料,供將來的需要,還可以增強思想的條理化與系統化。預備做研究工作的人對於記筆記做卡片的訓練,宜於早下工夫。

《給青年的十二封信》之一談讀書

朋友:

中學課程很多,你自然沒有許多的時間去讀課外書。但是你試撫心自問:你每天真抽不出一點鐘或半點鐘的功夫麼?如果你每天能抽出半點鐘,你每天至少可以讀三四頁,每月可以讀一百頁,到了一年也就可以讀四五本書了。何況你在假期中每天斷不會只能讀三四頁呢?你能否在課外的讀書,不是你有沒有時間的問題,是你有沒有決心的問題。

世間有許多人比你忙得多。許多人的學問都是在忙中做成的。美國有一位文學家、科學家和革命家富蘭克林,幼時在印刷局裡做小工,他的書都是在做工時抽暇讀的。

人類學問逐天進步不止,你不努力跟著跑,便落伍退後,這固不消說,尤其要緊的是養成讀書的習慣,是在學問中尋出一種興趣。

你如果沒有一種正常嗜好,沒有一種在閒暇時可以寄託你的心神的東西,將來離開學校去做事​​,說不定要被惡習慣引誘。你不看見現在許多叉麻雀抽鴉片的官僚們紳商們乃至教員們,不大半由學生出身麼?你慢些鄙視他們,臨到你來,再看看你的成就罷!

但是你如果在讀書中尋出一種趣味,你將來抵抗引誘的能力比別人定要大些。這種興趣你現在不能尋出,將來永不會尋出。凡人都越老越麻木,你現在已經不像三五歲的小孩子那樣好奇、那樣興味淋漓了。你長大一歲,你感覺興味的銳敏力便須遲鈍一分。達爾文在自傳裡曾經說過,他幼時頗好文學和音樂,壯時因為研究生物學,把文學和音樂都丟開了,到老來他再想拿詩歌來消遣,便尋不出趣味來了。

興味要在青年時設法培養,過了正常時節,便會萎謝。比方打網球,你在中學時喜歡打,你到老都喜歡打。假如你在中學時代錯過機會,後來要發展去學比登天還要難十倍。養成讀書習慣也是這樣。

你也許說,你在學校裡終日念講義看課本不就是讀書嗎?講義課本著意在平均發展基本知識。固亦不可不讀。但是你如果以為念講義看課本,便盡讀書之能事,就是大錯特錯。

第一,學校功課門類雖多,而范圍究極窄狹。你的天才也許與學校所有功課都不相近,自己在課外研究,去發現自己性之所近的學問。再比方你對於某種功課不感興趣,這也許並非由於性不相近,只是規定課本不合你的胃口。你如果能自己在課外發現好書籍,你對於那種功課的興趣也許就因而濃厚起來了。

第二,念講義看課本,免不掉若干拘束,想藉此培養興趣,頗是難事。比方有一本小說,平時自由拿來消遣,覺得多麼有趣,一旦把它拿來當課一讀,用預備考試的方法去讀,便不免索然寡味了。興趣要逍遙自在地不受拘束地發展,所以為培養讀書興趣起見,應該從讀課外書入手。

書是讀不盡的,就算讀盡也是無用,許多書沒有一讀的價值。你多讀一本沒有價值的書,便喪失可讀一本有價值的書的時間和精力;所以你須慎加選擇。你自己自然不會選擇,須去就教於批評家和專門學者。我不能告訴你必讀的書,我能告訴你不必讀的書。

許多人曾抱定宗旨不讀現代出版的新書。因為許多流行的新書只是迎合一時社會心理,實在毫無價值,經過時代淘汰而巍然獨存的書才有永久性,才值得讀一遍兩遍以至於無數遍。我不敢勸你完全不讀新書,我卻希望你特別注意這一點,因為現代青年頗有非新書不讀的風氣。別的事都可以學時髦。我所指不必讀的書,不是新書,是談書的書,是值不得讀第二遍的書。

走進一個圖書館,你儘管看見千卷萬卷的紙本子,其中真正能夠稱為“書”的恐怕還難上十卷百卷。你應該讀的只是這十卷百卷的書。在這些書中間,你不但可以得到正確的知識,而且可以於無形中吸收大學者治學的精神和方法。這些書才能鬆動你的心靈,激動你的思考。

其他像“文學大綱”、“科學大綱”以及雜誌報章上的書評,實在都不能供你受用。你與其讀千卷萬卷的詩集,不如讀一部《國風》或《古詩十九首》,你與其讀千卷萬卷談希臘哲學的書籍,不如讀一部柏拉圖的《理想國》。

關於讀書方法,我不能多說,只有兩點須在此約略提起。

第一,凡值得讀的書至少須讀兩遍。第一遍須快讀,著眼在了解全篇大旨與特色。第二遍須慢讀,須以批評態度衡量書的內容。

第二,讀過一本書,須筆記綱要和精彩的地方和你自己的意見。筆記不僅可以幫助你記憶,而且可以逼得你仔細,刺激你思考。

記著這兩點,其他瑣細方法便用不著說。各人天資習慣不同,你用哪種方法收效較大,我用哪種方法收效較大,不是一概而論的。你自己終久會找出你自己的方法,別人決不能給你一個單方,使你可以“依法炮製”。

作者簡介

朱光潛(1897年-1986年),筆名孟實、盟石。中國美學家、文藝理論家、教育家、翻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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