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大嘴2019年對中國的五月偷襲,是一個劃時代的事件,標誌著這個世界全球化時代的正式結束,碎片化時代的到來。耶魯的冷戰大師約翰•劉易斯•加迪斯對此早有預言。重讀王爍2016年8月的訪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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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文 | 王爍(2018年1月1日接任财新传媒总编辑,并兼任《财新周刊》总编辑)(應該是這個人)


  耶魯開學前一天,我去拜訪約翰•加迪斯(John Gaddis),受到了三個驚嚇。

  加迪斯是什麼人呢?

  “你要去見加迪斯?就是那個加迪斯(此處音速放慢一半音調提高八度)?”這是耶魯朋友們聽說以後的反應。

  耶魯有些國寶級學者,加迪斯是其中之一。他專治冷戰史,延伸研究大戰略(Grand Strategy)。紐約時報稱,在冷戰史學家中,加迪斯允稱第一。他著作頗豐,《遏制的戰略》、《冷戰史》、《凱南傳》,每本都叫好叫座。

  關於《凱南傳》還有段趣事。凱南本來無需介紹,考慮到讀者可能年紀較輕,沒有趕上那個時代,我多說兩句。

  如果有一個人能稱得上是美國冷戰策略的總設計師,這個人就是喬治•凱南1946年,他從美駐蘇使館發回一封長電報,從此改變了世界歷史。電報驚人準確地判斷了蘇聯政權的性質,為美國建言一場持久的艱難對抗,並預言了對抗終結的方式。

  凱南說,美國不必擊敗蘇聯,只需要比它活得久就行。策略應是遏制(containment)而不是回捲(roll back),要在蘇聯擴張的任何地方予以堅決回擊,但無須強行改變任何既成事實。這一策略將成功寄望於蘇聯自我失敗,而不是戰而勝之。

  冷戰居然真的就是這樣結束的。多年後有一天,在問到美國對於蘇聯崩潰這件事上做了什麼時,凱南說了個俄羅斯寓言:牛一直在勞作,蒼蠅一直在牛鼻子上站著,天黑後回村,蒼蠅興奮地告訴大家:我們勞動了一整天!冷戰也是這樣,美國確實做了這做了那,但贏得冷戰的不是這些,而是向另一個世界展現了自由世界的樣子。

  閃回結束,回到正題。

  凱南跟加迪斯約好,由加迪斯來寫他的傳記,所有資料都開放,凱南事前一個字都不看,只有個條件:死後才能出版。在英美世界里傳主與作者如此約定並不少見,死後才出版,那么生前才可以說實話。而且,畢竟凱南比加迪斯年長37歲呢,怕啥?

  只不過,誰也沒想到凱南活了101歲,他書中提到的所有人物都死在了前頭。到最後,凱南很擔心加迪斯死在他前面,那這書還怎麼辦?兩人每次書信往還,凱南都表示我活得太久了很抱歉。

  還好悲劇沒有發生。 2005年,凱南去世;2012年,《凱南傳》出版,立即拿下普利策獎,成為經典。

  我為什麼要見一個冷戰史專家呢,哪怕是天字第一號的冷戰史專家加迪斯?

因為,我已看見,從中國、美國、歐洲、中東,都傳來信號,世界正在進入動盪年代,冷戰結束以後二十年來的大溫和年代結束了中國與俄羅斯越來越近,美國和日本越來越近。未來世界會不會進入類冷戰狀態?我們又將如何自處?

  於是有了我的第一個驚嚇。

  我問加迪斯,從冷戰能得出什麼教訓對今天有益?教訓一詞,我用的英文詞是lesson

  “首先,冷戰得讓它冷著。”加迪斯答到。

  我馬上意識到,我跟加迪斯岔開在兩條平行線上。我最壞也就是想到冷戰可能要來了,從未想過還有熱戰的可能,但加迪斯認為,冷戰還不錯,至少是冷的。他對lesson一詞的理解,不是教訓,而是經驗:美蘇畢竟沒正面打起來,這可是個大成就。

  這樣的啊,容我消化一下。

  “約翰,你的意思是說,我們現在已經處於事實上的冷戰之中了嗎?”

  “不是,現在沒有冷戰。”

  我長出一口氣,但馬上便又噎住,第二個驚嚇來了。

“現在不是冷戰,因為有意識形態才有冷戰,而今天意識形態不是重要因素。我們今天的世界正在回歸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歐洲那種力量平衡(balance of power),就是俾斯麥玩的那種遊戲。美國、中國、日本、俄國、歐洲,五大勢力現在很接近這種狀態——全球的力量平衡遊戲。”

  力量平衡,這個詞聽起來很無害,但它對應的是下面這些東西

  第一,各國之間是叢林社會,惟力是視,沒有共同認可的規則、原則和價值觀。

  第二,各國之間隨時調整朋友和敵人的組合,弱者聯合以製衡強者,但隨時拆散重組,不受觀念、歷史,以及鮮血凝成的友誼所製約。加迪斯提到了俾斯麥,而俾斯麥最著名的格言,除了鐵與火,就是政治家就像棋手但比棋手更不受規則的約束,棋盤64格沒有哪個格子是禁區不能去。

  “天命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卹”,一切服務於現實利益,這就是力量平衡遊戲的玩法。

  國家間的力量平衡遊戲主導了幾乎整個人類歷史,但最後導出慘淡結果。歐洲力量平衡的解體直接導向兩次世界大戰。

可以說,二戰以來的國際社會治理體系:聯合國、世界銀行、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等,都是對力量平衡的反動,其內在邏輯是通過共有的規則、共享的價值觀及其載體國際多邊機構,各國合作避免戰爭。

  我自然要問,現行國際多邊體係都要退回去了嗎?

  加迪斯沒有給我留下幻想空間:是的。多邊體係從來都很弱,聯合國從來也沒有超越過強國意志,現在將變得更弱。問題是,國際關係的自然狀態也就是默認狀態是什麼?如果是15年20年前,人們會說是全球化。今天人們說是碎片化。大國各行其是,在各地區伸張勢力已成現實。全球的力量平衡時代已經到來,而且各大國各有其體制,有的威權,有的民主,並不共享同一種體制。

  我又問:“歐洲統一搞了幾十年,現在英國脫歐,統一進程逆轉這個趨勢本身是不是不可逆轉?”

  加迪斯:歐洲統一首先就是個錯,以為全歐洲可以擁抱同一種文化,而這是荒謬的。美國大熔爐是個例,別的地方沒有見過。最終,歐洲會分裂成兩三個部分,重新 回到自已搞過幾百年的力量平衡遊戲裡頭去。 “歐洲統一這件事,理念很了不起,事實上搞砸了,這就是我的結論。”(美國是以先到的白人文化為主體,ㄗ陸續的融合其他移民;歐盟是每個都有自己固有文化的個體聯合)

  我試圖將話題扳回冷戰,問加迪斯:五大力量的平衡遊戲,會不會收縮成兩大陣營?加迪斯認為不會,冷戰兩大陣營有特殊原因:蘇聯人、中國人真信馬列主義。

  都聽明白後,我問了個普通人最關心的問題:力量平衡的世界危險還是冷戰的世界更危險?

  只是在這裡,加迪斯的回答出現了一絲猶豫。他不知道答案,也不相信有誰知道答案,因為歷史沒有答案,兩方面的鏡鑑都有。一方面,大國玩力量平衡的時候,小國的處境會更危險,難以自立,更容易被作為牌打出去犧牲掉;但是,力量平衡之下也可能維持相當長的和平,歐洲一戰前一百多年沒發生大的戰事。

  總之,大家都要更小心。

  最後,加迪斯給了我第三個驚嚇。我此前給他寫信約見,提了個問題:為什麼僅僅幾年前還顯得不可阻擋的全球化,今天已陷入停頓,甚至可能開始反轉?加迪斯很喜歡這個問題,要我去上他的大戰略課,把它作為主導問題提給學生們,希望能引發持續整個學期的討論。

  自已的問題如此受重視,我自然感到榮耀,但也明白原因也在於,有的問題恐怕由外人來提更合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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